「一個依規則行政的故事」技術註解

好，怨念過去了，以下是技術註解：

1.過戶登記與所有權歸屬無必然關連

汽機車是「動產」，依民法第761條，動產所有權移轉的要件是：

(1)當事人之間作成所有權移轉契約：當事人之間有「移轉所有權」之約定，這個約定不必作成書面，口頭約定也算數。

(2)交付標的物：讓與人把所要讓與的汽機車交到受讓人手上。只要合乎這兩個要件，就算沒有辦理過戶登記，所有權仍已移轉。

據此，是否辦理過戶登記，不會影響汽機車所有權的歸屬。一來，法律上並未將「過戶登記」列為「汽機車所有權移轉」的要件；二來，「汽機車車籍登記」是出於「行政管理」所設的制度，不會影響民法上的權利義務關係。

2.設定動產抵押權之汽機車仍得移轉所有權

「抵押權」是「定限物權」。一個「物」上面如果有定限物權，所有權會受到一定的限制，但「限制」的內容為何，視法律之規定或當事人之約定而定。

一方面，汽機車設定抵押權後，抵押人還然是汽機車的「所有人」； 另一方面，不論民法或「動產擔保交易法」，都沒有禁止移轉的規定。既然「動產抵押權」並未限制「抵押物之移轉」，設定動產抵押權之汽機車，仍得移轉所有權。

3.抵押物所有權之移轉不影響動產抵押權之存在

抵押權是「物權」的一種，具有「追及效力」，原則上，不論物流落何方，抵押權人都可以對物之所有人或占有人主張權利。因此，抵押物所有權移轉時，「移轉」本身不會影響抵押權的存在。

4.動擔法第十七條第一項並未禁止抵押物所有權之移轉，亦未禁止過戶登記

動擔法第十七條第一項規定：「債務人不履行契約或抵押物被遷移、出賣、出質、移轉或受其他處分，致有害於抵押權之行使者，抵押權人得占有抵押物。」所規定的是，「抵押權之行使」遭受妨害時，債權人所得主張的權利，並未禁止抵押物所有權之移轉，亦未禁止過戶登記。

此外，「債務人不履行契約」的「契約」，是指「發生抵押權所擔保債權之契約」，而不是「抵押權設定契約」本身，抵押物所有權之移轉與契約的履行或不履行無關。

5.設定動產抵押權之汽機車仍得辦理過戶登記

「汽機車登記」的法源，是「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」第92條第1項，授權交通部會同內政部訂定的「道路交通安全規則」，第16條以下的規定，前者屬「法律」，後者是「法規命令」（行政機關在法律授權之下訂定的行政命令）。兩者均未禁止設定動產抵押權之汽機車辦理過戶登記。

監理站的「作業手冊」屬「行政規則」。依「行政程序法」第159條第1項，行政規則的意義是：「上級機關對下級機關，或長官對屬官，依其權限或職權為規範機關內部秩序及運作，所為非直接對外發生法規範效力之一般、抽象之規定。」

請注意「非直接對外發生法規範效力」，「對外」就是「對機關之外」。既然小弟我不是監理站的公務員，作業手冊對我就沒有法規範效力，當我依照「道路交通安全規則」申請辦理過戶登記時，監理站不可以拿作業手冊來駁回我的申請，因為對我而言，「作業手冊」根本就不存在。

況且，行政規則不得抵觸法律或法規命令，而法律並未禁止設定動產抵押權之汽機車辦理過戶登記，性質上屬行政規則的「作業手冊」就抵觸這個規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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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依規則行政的故事

今天下午發生的事。

由於某些原因，我手邊有一台設有動產抵押權的車子要過戶給別人，跑了一趟監理站。

「設有動產抵押權的車子不能過戶」似乎是坊間的common sense，不過，「動產抵押權與車籍登記互無影響」也是法律人的common sense。

怕的是行政機關內部的「行政規則」設有規定－－雖說「天頂天公，地下母舅公」，但「行政規則khah大母舅公」卻是眾多基層公務員奉行不渝的，這套邏輯一搬出來，諒你是雙榜題名的法律人，要不摸摸鼻子走人，要不就提訴願吧！

「就是有規定不能過戶啊。」

「哪一條？找出來！」

窗口的小姐把動擔法翻了好幾遍，最後找出第17條第1項：「債務人不履行契約或抵押物被遷移、出賣、出質、移轉或受其他處分，致有害於抵押權之行使者，抵押權人得占有抵押物。」還說辦理過戶登記是「債務人不履行契約」，修養很差的小弟我真的怒了。

「你們有沒有法務部門的人在這裡？」

「我們沒有法務部門，你跟我們股長講好了。」

看起來人很好（？）的股長聽完我的complaint，拿下老花眼鏡，打開電腦上某個pdf檔看了好久，又拿出作業手冊翻了翻，小弟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，「khah大母舅公」的行政規則還真的有不准過戶的規定！

以上，就是今天下午發生的，一個依規則行政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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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爾喬雅道德分類學(1)：趨勢（中）

相較於「全球化」，「M型社會」是一個內容清楚、功能也清楚的概念：其內容在於，凡有高下差距之處，即有M型社會存在；其功能在於，製造閱聽者的焦慮，進而推銷商品──課程、保險、基金、健康食品，或候選人。

不清楚的是，M型社會形成的原因。

大前研一把M型社會的到來，說成（人力無法支配、掌握的）景氣循環的必然結果，而不管大前研一的說法是否正確（當然，我認為不正確），在通俗的行銷手法中，當然是不可能交代M型社會是如何形成的。畢竟，大前研一所書寫的對象當然不是台灣，但只要有世界級的大師背書，布爾喬雅都很願意接受（無法分辨普遍與特殊，是台灣人常見的邏輯謬誤，不是布爾喬雅的專利）

不論是否交代其動因，「M型社會論」的趨勢專家所要傳達的訊息是一樣的：M型社會是趨勢所致的既存事實，為了避免落入M型社會的左端，You get to follow me，buy some things！

然而，M型詐欺師專家無法證明M型社會的來臨，這正是他們對動因含糊其詞的原因。「趨勢」的概念隱含了「變動」（布爾喬雅最害怕的東西），若不說明前因後果，根本無法確證趨勢的存在。

比方說，貧富差距及其衍生社會地位、品味、風格、知識、資訊等等差異，至少在資本主義（當然，是夾雜著封建制度的資本主義）進入台灣的百年來，從來就不是新鮮事。

在「M型社會」這個詞被發明之前，貧富差距就一直在擴大，而近年來，貧富差距的加深，是否到了「量變乃至於質變」的程度？這種涉及「變動」的問題，布爾喬雅絕對保持沈默。

不只是貧富，其他方面亦然。M型詐欺師專家動不動就拿「學生程度的高下差距」，製造家長的恐慌，再藉機推銷補習班課程、參考書、或健康食品。當然，他們絕對不會具體地比較，到底過去跟現在差了多少，永遠是訴諸美好的過去，以返照殘酷的現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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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爾喬雅道德分類學(1)：趨勢（上）

鄙視專業卻崇拜權威，是台灣人的壞習慣，這點在布爾喬雅特別明顯，也正是這種壞習慣，導致對「趨勢」一說的盲從。

這類現象不勝枚舉：對偏方、秘方的迷信，雖然這跟反科學情節也有關；對明牌、小道消息的沈溺，雖然這部分地是專制統治下，官方封鎖一切消息所造成的心態；就連「電磁波恐懼」也是。不過，我將以「全球化」與「M型社會」兩項「趨勢」為例，談談這種心態。

「全球化」一詞，出現在3C產品與補習班的廣告，也出現在政府機關的文宣，以及政客與財閥的言談中，連我們敬愛的、偉大的輝輝伯也曾講：「哥羅巴哉享很重要」。

但什麼是「全球化」？它與「國際化」有何異同？這種基本的概念問題，商業廣告與政治文宣當然不會釐清。弔詭的是，「全球化」的功能卻相當清楚：表彰自身的宏觀，指摘他人的狹隘。

全球化的動因，通常被歸結為二：資訊科技的發展，加上國家對跨國政經議題的無力。但這兩種看法均有其盲點。

資訊科技的運用，永遠都涉及政治問題。舉例來說，網路使資訊流通便利，卻不可能促使中國民主化，因為中國隨時都有上萬（或許更多）的網路警察巡邏著；它也跟跨國政治、經濟議題無關。一個跨連數國的現象，如果無關這些國家的利益，就不會變成「跨國議題」。

如果無關上游德國魯爾工業區的工業用水，下游沒有荷蘭溫室蔬菜的農業用水，萊茵河的污染怎麼會是跨國議題？如果釣魚台沒有漁業資源、沒有石油、天然氣，要在島上吞劍倒立蹓鳥裸奔，誰會管你？如果竹島附近的海域不是帝王蟹的主要產地，日韓幹嘛爭那個小島？

（別急著給我扣上「國族主義」的大帽子，這只是實然的描述，還是荷蘭Leiden大學法學院Bert Van Roermund教授講的）。

無關國家利益，就不成「跨國議題」，結果反倒是確認、鞏固國界與主權；國家之所以無力，是因為帝國獨佔了發言權。全球化或者不導致主權國家的沒落跟國界的消失，要不就跟跨國政經議題的興盛無關。不論是哪一種，都抵觸全球化的布爾喬雅式解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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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涉道德，非關人性

台灣的公共論辯品質有多差，在博奕條款的爭議裡，一覽無遺。

反對的一方，基於「賭博」這個行為本身的惡性，將博奕條款貶為「道德淪喪」的淵藪；而贊成的一方，頂著「拼經濟」的招牌，再以「好賭是人性」的教條迴避掉一切道德上的質疑。

好賭成性的人，通常我們不會說她／他道德高尚，不過，一個人賭博是壞事，不能直接推導出「設置賭場專區就是道德淪喪」。確實，一個人偷東西是小偷，一群人偷東西是大偷，但「博奕條款」的意義，可不只是「一群人在賭博」而已。

另一方面，到底什麼是人性？關於人性的爭論，是人類思想史上最無意義、最浪費時間的爭論。人的本質就是社會的總和（這可是Marx說的），認為存在著不論時空均能適用的人性，就是否定了人的自主，從而是否定了人性──也難怪「人性」二字總是被當成道德爭議的盾牌：沒有了自主性，就沒有道德可言了。

兩種說法都把問題簡化成私德問題，看來看去，只有避免台灣成為「中國離島洗錢中心」的說法，比較像是在討論一個公共議題。

公共議題的核心，是道德議題，道德重要，是因為人重要，那值得被看重的人，是共同生活在社會（或者妳／妳偏好「社群」這個詞，悉聽尊便）裡的人。我反對博奕條款，因為它蔑視社會，從而蔑視了人。

從博奕條款的立法過程以及支持者的言論，不難看出它所隱含的「有錢賺就好」的心態：只要有錢賺，什麼都可以論斤論兩地擺到市場去。我恐怕有人不耐煩地說，有錢賺有什麼不好。從一開始，我就沒打算說服這種人──chit款人，我需要lí ê噓聲！

誠如輿論所說，開設賭場，酒色將隨之而來，它將劇烈地改變環境，包括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。環境可以改變。不管你是否願意，它隨時都在改變，然而，至少當國家有意識地要改變環境時，正當性或適切性的問題將隨之浮上台面，而「有錢賺就好」的心態，選擇以金錢回答一切，同時鄙視一切。

據此，從道德層面反對博奕條款的輿論值得同情，因為它直接地道出對道德環境的憂心，儘管它未能意識到這點而仍自限於個人私德的層次；只知有市場，不知有社會的一方，更不會曉得人與金錢之間的主客關係，我既不贊同，更不會同情，她／他們所看輕的不是別人，而是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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羞羞臉，B ē見笑

請看司法院大法官會議釋字第六五六號解釋：

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後段規定：「其名譽被侵害者，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。」所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，如屬以判決命加害人公開道歉，而未涉及加害人自我羞辱等損及人性尊嚴之情事者，即未違背憲法第二十三條比例原則，而不牴觸憲法對不表意自由之保障。

民法195I後段的規定，用白話說，就是「你侮辱，你道歉」（You insult, you apologize）。而聲請人主張它違憲。

解釋聲請書還沒公布，不過大家看新聞稿提到的：「新００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」、「代表人王０壯等六人」、「最高法院九十三年度台上字第八五一號民事判決」，大概看出端倪了吧？

沒錯，就是呂秀蓮告新新聞，新新聞敗訴後，主張民法§195I後段侵犯言論自由，聲請釋憲。

原來新新聞的新新聞自由，就是「你有名譽權，但我有造謠誹謗的自由；你有權要求我道歉，但我有死不認錯的自由，還有拒絕道歉的自由。」

如果我是呂秀蓮，我大概會立刻在各大報刊頭版廣告：新新聞的社長、主編成天喝酒嗑藥玩女人（還有男人跟小孩），還有菜花梅毒愛滋病。看你要不要我登報道歉？

現在我們再回頭看「吳清和事件」，若干細節也會更清楚了。吳清和死不認錯，江世芳在自己的blog說「你犯了一個錯誤。但是這是所有記者都會犯的錯誤」才是大錯特錯，因為他真的沒錯，他不過盡了記者的本分。

什麼本分？捏造新聞、侵害他人名譽，就是記者的本分──這可是新新聞主張的！

造謠誹謗又死不認錯，還自以為是在捍衛言論自由，這樣的主張，不要說大法官，任何頭腦清楚（知道「1+1=2」的那種清楚）的人，都不會接受。解釋理由書這麼說（節錄）：

查系爭規定旨在維護被害人名譽，以保障被害人之人格權。鑒於名譽權遭侵害之個案情狀不一，金錢賠償未必能填補或回復，因而授權法院決定適當處分，目的洵屬正當……惟如要求加害人公開道歉，涉及加害人自我羞辱等損及人性尊嚴之情事者，即屬逾越回復名譽之必要程度，而過度限制人民之不表意自由。依據上開解釋意旨，系爭規定即與憲法維護人性尊嚴與尊重人格自由發展之意旨無違。

將民法§195I後段「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」解釋為以不涉及「自我羞辱等損及人性尊嚴之情事」者為限，這也是合憲性解釋，不過，我總覺得大法官的措辭是在暗示：「要你道歉是理所當然，你聲請釋憲才是自我羞辱」。

至於是確有此意，還是小弟我過度解讀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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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高級什麼人的

期待看我罵人的讀者，特別是想看外省權貴被罵的本土派鄉親，可以先跳過這篇了。一如以往，我要講一些政治不正確的話。

誠如這位學弟所言，說穿了，不過是基本的公務員倫理問題，因此，von Kuo被免職，不過是自業自得。然而，DPP的立委們，從來都把問題放在「親中」的立場，配上她／他們氣急敗壞的嘴臉，基本的倫理問題，就淪為藍綠惡鬥的另一場戲碼。

不久之前關於轉型正義的討論，DPP也作了類似的操作──請把票投給支持轉型正義的DPP，請唾棄反對轉型正義的KMT。正是因為這樣，KMT才能輕易地回擊，輕易地把「轉型正義」抹黑為「針對KMT的政治鬥爭」，既然仍是黨派立場作祟，轉型正義也就無關正義。

本土派的政治資本再一次被DPP給平白消費了，更糟的是，這樣的操作更遂了有心人士的意──利用DPP的嘴臉提醒那些憂國憂民的外省同胞們外省權貴子弟，別忘了台灣人如何地憎恨妳／你們的
既得利益榮華富貴。相對地，選擇認同台灣的外省人，處境將更為尷尬，從而更加退縮、更加沈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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